第(2/3)页 抱拳。躬身。 转身就走。 没有回头。 脚步踩在积雪上,“咯吱咯吱”,越来越远。身影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,被巷口灌进来的风雪一裹,就像一滴墨滴进了白纸里,无声无息地化开了。 最后被风雪彻底吞没了。 杜白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那枚铜印和那个油布包。 印章冰凉。油布包很沉。 他的指尖碰到了一股淡淡的、干涸了的血腥气。 老妻站在他身后,低声问了句:“是谁?” 杜白没回答。 他慢慢转身,回到院子里,关上院门。 回到屋里,他没去桌边。 他在那盆半死不活的炭火旁坐下,将油布包放在膝上,一层一层打开。 最里面是一封信。 信封正面,五个字。 “杜白兄亲启。” 是陈玄的字,瘦金体,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。只是最后那个“启”字的收笔,拖出了一道长长的、微微颤抖的痕迹。 杜白攥着信封,他的拇指搭上火漆的边缘,停了一下。又停了一下。 炭火盆里最后一截木炭“啪”地裂开,溅出一粒火星,烫在他手背上。他没躲。 像是借着这点痛,才终于逼自己撕开了那道火漆。 信纸展开的瞬间,那股血腥气便再也藏不住了,混着纸张的霉味,扑面而来。 “杜兄,见字如晤。当你展信之时,我或已身赴九泉,与北境五万忠魂共饮。莫为我悲,此乃我自行之路,求仁得仁,死得其所,快哉!” 开篇几行字,一如既往的沉稳。可杜白的心,却被那句“快哉”狠狠刺穿了。他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晃,单手扶住廊柱,才没倒下。 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。 “……我至北境,方知圣贤书中之'法',与饿殍遍野之'实',何其荒唐。我见赵德芳府中美玉作山,竟以流民讨饭之破碗为雅玩;我亦尝镇北军之粮,霉米、草根、雪水,煮成一锅猪狗不食的酸腐之物。老太妃言,老王爷与八位少帅亦食此粮,苦等朝廷军需。惜乎,未等到粮草,只等来了背后递来的屠刀。” 信上的字迹,从“屠刀”二字开始,骤然失控。笔画变得潦草、扭曲,好几个字力道大得划破了信纸。杜白几乎能看到那个一辈子讲究体面的老友,写下这些时,胸口是如何的翻江倒海。 “……杜白!你我同读圣贤书半生,书中哪一页教过我们,人命可以轻贱如草芥?!法若不能庇护忠良,与帮凶之屠刀何异?!” 看到这里,杜白呼吸一滞,一口气堵在胸口,上不来也下不去。 “我知秦嵩在朝,罗网遮天。我亦知陛下之心,深如渊海。故此行,我以命为笔,血作墨,非为扳倒国贼,只为在这腐朽透顶的朝堂之上,为北境,为天下,撕开一道能透进光的口子!哪怕,只有一瞬。” “北境之患,不在蛮夷,而在朝堂。雁门关不可一日无帅,亦不可一日无父母官。萧家少年有屠龙之勇,却缺辅佐之人。我思来想去,这满朝朱紫,皆是食人骨髓的豺狼。唯你杜白,这块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,是我相识三十载里,唯一还算个'人'的家伙。” “杜兄,请恕我此番自作主张,以我之私心,为你定下了前路。然,雁门关,确是这腐朽天下,最后一片能让好人挺直腰杆的地方。你去那里,才能挺直你那被压了十年的脊梁骨。” “我已将此事托付柳尚书,他会为你铺路。成与不成,皆看天意。” 信的最后,笔迹已经狂乱得不成样子,好似写信之人将全身最后的气力都灌注在了笔尖。 “若天见怜,此愿得成,便恳请杜兄……倾尽此生,辅佐萧家,莫让我大夏的儿郎,再腹中空空地去沙场喋血!也请你务必告诉那萧家少年,这大夏朝堂,除了冰冷的屠刀,也曾有读书人,愿为他们燃尽最后一碗热血,送去一捧暖汤。” “陈玄,绝笔。” 最后两个字,墨迹浓重,收笔干脆,再无一丝犹豫。 做事一辈子。从不回头。 “啪嗒。” 一滴滚烫的泪,砸在信纸上,将那“绝笔”二字洇开。 墨色化开来,像一朵开在纸上的黑花。 杜白这才惊觉,自己早已泪流满面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也许是从“快哉”开始的,也许是从“玄石”铜印被放在手心的那一刻开始的,也许更早——也许从三天前听到登闻鼓响的那一刻,泪就已经在眼眶里憋着了。只是他一直不肯让它掉下来。 不肯在衙门里掉。不肯在回家的路上掉。不肯在蹲着烧纸的三天三夜里掉。 第(2/3)页